溫州十歲男孩被同學父親刺死 喪子父親的400天:忘不掉的兒子和回不去的幸福

封面新聞 2019-10-28 14:42 137432

事件回顧

2018年9月21日下午,溫州瑞安10歲小學生亨亨在校園廁所內被同班同學父親林建廈持刀殺害。2019年2月28日,溫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林建廈死刑,林建廈對判決不服,提起上訴。目前該案進入二審階段,尚未宣判。

封面新聞記者刁明康 謝凱 浙江溫州攝影報道

10月23日,周三,下午3點過,浙江瑞安隆山實驗小學,下課鈴聲響起。

葉華聽到了,身體開始發抖。

浙江溫州瑞安市隆山實驗小學,葉華的兒子亨亨,生前在這所學校讀四年級。

2018年9月21日,年僅10歲的亨亨,被女同學的父親林建廈殺害在學校廁所里。起因很小,兩天前,亨亨與這位女生發生小摩擦,亨亨未按林建廈要求當著全班同學給他女兒道歉,林建廈持刀進入校園施以報復。

2019年2月28日,154天過去,一審判處林建廈死刑。

10月9日,此案進行了二審。目前,葉華在等二審判決結果。

不過,無論結果如何,葉華都放不下已去天堂的兒子。

他問自己:“我是不是做了一個夢?”

房子

亨亨安葬不久,葉華搬了新家。

新房子,位于溫州瑞安鬧市區,11樓。

選擇搬到這里,葉華說:“可以一個人安靜地抽煙。”

不過,搬來大半年了,葉華不愿意進臥室,不愿睡到床上。客廳那張西式沙發成了他每晚的床。有時候,嫌沙發太軟,他還會睡到地板上。

看到丈夫這樣,妻子謝英的眼淚,止不住往下流。

有朋友問葉華,為什么不到床上睡?葉華的回答只有三個字:“不知道”。

葉華說,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。“我害怕閉上眼睛。一閉上,腦子里全是亨亨”。

不僅害怕閉眼,葉華還害怕回到以前的老房子。

老房子,離新家大概5公里左右。

葉華說,那里裝滿了他過去十年的愛、疼痛和悲憤。

10月23日下午,陽光明媚。

還有三天,是亨亨遇害400天祭日。

坐在新家沙發上,想了很久,葉華還是決定回老房子看看。

這是亨亨離開后,葉華第一次回去。

樓下的巷道,有人在翻新地磚。他快步走到單元門口,打開密碼鎖。

老房子位于5樓。樓道很干凈,門上還貼著前年粘貼的春聯。上聯不知去了哪兒,下聯:“門開好事喜運多”,橫批“福貴平安”。

屋子收拾得很干凈,亨亨的房間,在進門左側。里面擺設,和他離開那一天一樣:鋼架單人小床上,鋪著藍色薄毯,帶有卡通圖案的涼被,疊成小方塊,放在枕頭上。

床邊,是書桌。

拉開抽屜,一個透明塑料袋,裝著一沓照片。

照片疊得很整齊,面上第一張,是亨亨事發時倒在廁所的現場照,被刻意反過來,蓋著其它照片。

其它照片,是亨亨打籃球、打羽毛球、與家人旅游時的留影。每張照片里,亨亨都笑得露出了牙齒。

葉華掃了一眼照片,趕緊碼整齊,重新裝進袋子。面上第一張,依然反過來,蓋著。

亨亨房間斜對面,是兩個姐姐的房間。

打開窗戶,望出去,直線數百米外,就是隆山實小。

下課鈴響了,孩子們跑出教室,在走廊上嬉笑打鬧。

葉華望了望,拉上了窗簾。

“三樓,左邊,被樓房拐角擋住一半那間,是亨亨的教室……”葉華哽咽,說不下去。

與子

哭了一陣,葉華洗了把臉,來到客廳,一屁股坐在沙發的中間。那里有個窩。葉華把整個人“窩”在沙發里。

葉華習慣坐這個位置。

亨亨在世時,葉華只要坐在這里,亨亨就會從后面爬上沙發,跳到他肩上,吵著“騎馬馬”。

亨亨是他和妻子謝英的第三個孩子。

早些年,葉華家很窮,他和4個姐姐從瑞安農村來到城里打拼。歷經辛苦,大家終在事業上各有所成。葉華也辦起了自己的皮鞋廠。

葉華是家中獨子。和妻子謝英婚后,接連生育了兩個女兒。和很多溫州家庭一樣,想要一個兒子,成了兩口子最大期盼。

幸運在葉華34歲這年降臨。

亨亨出生那天,葉華從外地趕到醫院。在產房里,當看到妻子和躺在旁邊的兒子,葉華認為:“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“。

自那以后,只要空閑,葉華總把精力擱在亨亨身上。玩游戲,看電影、外出旅游。父子總是形影不離,這一點,讓兩個姐姐都有點吃醋。

不過,葉華還是一如既往。上幼兒園了,葉華送亨亨去最好的幼兒園。

亨亨喜歡籃球,他給他買籃球。喜歡羽毛球,他給他買羽毛球。

學會騎自行車的那個下午,葉華給亨亨買了一輛兒童版賽車。父子倆,各自騎著自行車,從家里一路騎到老城,大概10公里。

那天,夕陽很美,亨亨騎累了,躺在草坪上,吵著要喝可樂。葉華買來可樂,還沒走近,亨亨就從草坪上蹦了起來,“謝謝爸爸、謝謝爸爸……”。

表哥蘇士國說,空閑時間,葉華的世界里全是亨亨。而亨亨也總是纏著他爸爸。

茶幾上,放著一瓶寶寶霜。這是亨亨用零花錢給爸爸買的。

“我舍不得用,我要留著。”葉華拿過來,在手中摩挲著。兒子送禮物這一幕,仿佛就在昨天。

亨亨生前寫給葉華夫婦的信

守靈

197天

一切在2018年9月21日嘎然而止!

那天下午,葉華正在溫州市區談生意。一個親戚打來電話,說亨亨出事了。

等葉華趕到醫院,醫生已經宣布,因失血過多,亨亨已停止呼吸。

在搶救室,葉華見到了亨亨,脖子、背上等部位10余處刀傷。

葉華崩潰。

把兒子送到殯儀館后,葉華捏著拳頭發誓,一定要等到兇手死刑判決書,才送兒子入土為安。

從那天起,葉華不再離開殯儀館。

殯儀館沒有床,葉華托親友找來5把椅子,把毛毯往椅子上一鋪,當床睡。

也從這一天起,葉華不吃葷腥,不剪頭發,不理胡子。他說,形象不重要,他一刻都不能離開殯儀館,亨亨一刻也不能沒有他的陪伴。

“往常那么注重穿著打扮的壯年男人,一下變成胡子拉碴的小老頭。”同學來了,嚇了一跳。

2019年2月28日,葉華為兒子“守靈”154天后,此案在溫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。

庭上,關于案情,檢方披露了更多細節:

2018年9月18日,亨亨和同班女生可可排隊交作業時,嬉鬧中,亨亨弄傷了可可的眼睛。傷情不嚴重,未就醫。可可爸爸林建廈要求亨亨當著全班同學面道歉。班主任白老師認為,孩子間玩鬧很正常,當著全班道歉,對兩個孩子成長都不好。為保護兩個孩子自尊,班主任讓亨亨在教師辦公室給可可道了歉。

9月21日下午,林建廈攜帶事先磨好的水果刀,闖入校園,將亨亨騙至廁所殺害……

一審庭審當天,葉華坐在旁聽席上。聽著檢察官宣讀的案情細節,全身發抖,拳頭攥得很緊。

一審后不久,葉華拿到了判決書,上面寫著:判處林建廈死刑,剝奪政治權利終身。

盡管沒有“立即執行”,但法律的公正,還是給了葉華最大的安慰。

2019年4月6日,清明節第二天。守靈197天后,葉華終于將兒子安葬。

表弟祥凡說,亨亨本可以提前安葬,但葉華很執著,一定要給亨亨選一個滿意的墓地。選來選去,花了一個月,才選定了距瑞安市區30公里的一座墓園。

不掉

這邊,葉華為亨亨選墓園。

另一邊,林建廈家人也在奔波。他們認為,案發時,林建廈的精神狀態有問題。

關于這一點,在一審庭上,林建廈的辯護律師認為,林建廈原本患有精神病,一直在斷斷續續住院、服藥。案發時,林建廈不具備完全刑事責任能力。

果然,亨亨的墓地還沒選定,林建廈已提起上訴。

消息傳來,葉華變得更加焦慮和無緒,整夜失眠,不愿出門,不愿見不熟悉的人。體重從150多斤,降到110多斤。

“他徹底變了一個人。”好友老余說,葉華原本性格豪放,一桌人吃飯,數葉華笑聲最大。別人講話時,他還會搶著說:“等我先說完”,“他很愿意結交朋友,生意上也特別能吃苦,起早貪黑地忙”。但現在,除最要好幾個朋友,關系一般的,再怎么邀請,葉華也不會露面。

和朋友隔絕,葉華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
“我想去,但我不想看到那些人指指點點,那種眼光,特別刺。”葉華回憶,有一天傍晚,一個朋友打來電話,叫他下樓一起吃宵夜。“我在殯儀館守亨亨期間,他們常來陪我。”抹不開情面,葉華接受了邀請。

這是亨亨安葬后,葉華第一次見朋友。

出門前,葉華特意讓朋友選靠墻角的桌子。到了后,他也特意選了一個最里面的座位,“就是不想被其他人看到”。

沒料到,剛剝了幾顆毛豆,葉華一抬頭,發現周圍好多人都盯著他看。

葉華頓時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燙,他扔掉毛豆,擠出桌子,徑直回了家。

“我知道,他們沒有惡意。可是在我看來,那些目光像是說:‘你看,他兒子都死了,他還在這里吃吃喝喝’……”

從那以后,葉華再也不愿出門。

每天,他就窩在沙發上,望著天花板,聽著秒針,想著亨亨,熬時間。

實在難熬,就悄悄下樓,一個人開著車,來到墓園,在亨亨墓碑前,坐一會兒。

如是半夜,睡不著,他也會一個人去附近公園走走。

下個月11月2日,是葉華的外甥結婚。按瑞安本地風俗,舅舅要坐主桌。

“去,這么多人看著我;不去,孩子就這么一個舅舅,這輩子也就結一次婚……”葉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抓頭發。

不去

接近400天的日子,過得很快,卻并未沖淡葉華對兒子的思念。

葉華這個樣子,讓親人和朋友著急起來。

親戚朋友們知道,如不及時把葉華拽出來,他肯定吃不消。

朋友們開始想辦法,有人送他書,有人想帶他去旅游,但葉華都拒絕了。

好在,家里還有父母、妻子和兩個女兒。為讓葉華有事做,親人們建議他多陪陪女兒。

于是,每天早上6點,葉華準時起床,陪二女兒吃早餐,7點10分之前,騎電動車,將她送到學校。每天下午5點,他又騎著車,把女兒接回家。

“大女兒今年考得好,考上了瑞安最好的高中,住校去了;二女兒今年上初一,去年成績下滑厲害,但今年有了一些進步。”提到兩個女兒,葉華的臉上總算露出些許輕松。

然而,女兒上學去了,回到家,葉華又把自己“窩”在沙發里,一語不發。

親友們分析,葉華之所以走不出來,是沒了指望。

的確,亨亨生前,葉華已給兒子想好了將來:不僅買了房,還想著把廠做大,等兒子長大了,傳給他……

也有朋友試著建議,趁葉華才44歲,再生一個。

葉華斷然拒絕,“不可能!”

表弟祥凡和弟兄們也曾想,找個機會好好勸勸葉華,但來到家里,見葉華窩在沙發上,抽著煙,“又不敢開這個口了”。

見葉華這個樣子,朋友老余在杭州工程項目上,找了個崗位,請葉華去幫忙。

“第一次開車把他接到杭州,第二天,他就跑回去了。第二次好說歹說接過來,待了一個晚上,又跑回去了。”

老余想到請心理醫生。

“我就跟他商量,找心理醫生給他看看,結果他說不需要。”老余說,按葉華的性格,如不跟他商量就找心理醫生過來,“以后怕是連我也不見了”。

現在,大家既擔憂,卻也沒了辦法。

表弟祥凡認為,只有等到二審判決下來,得到表哥想要的結果后,或許會有所改變。

可是,葉華自己卻說:“你說我還能回到過去(的幸福中)嗎?回不去了啊。”

(文中葉華、謝英、亨亨、可可均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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評論 19

  • 冰糖 2019-10-31

    哎,怎么能這樣對待小朋友呢~太殘忍了

  • fm569118 2019-10-30

    [得意]

  • fm698929 2019-10-30

    [得意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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